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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紐約地鐵裡的紐約客,本身就是獨特的風景,做為全世界最大的移民城市,沒有任何一個人種族群能夠代表紐約客,也沒有任何一輛列車能夠代表紐約地鐵,往返於不同區域的不同路線,車廂內往往就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異國風情。

每一次在紐約遊走,向下進入地鐵站時,總讓我覺得緊繃與不自在,相對地,我也從不感厭倦,這刺鼻的氣味時而包覆著意想不到的音符,這糟透的環境藏著太多看不完的人世風景,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紐約人們呀,噘起高傲的嘴角,彷彿在對我說:「歡迎來到濃縮的世界。」"

 

在上一篇文章「紐約地鐵。殘破的百年風華」中,我分享了關於紐約地鐵的整體印象,而這次要寫的,則是在紐約搭乘過印象最深刻的地鐵路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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紐約地鐵七號線,是一條橫貫紐約都會的東西向地鐵線,從曼哈頓西邊的新興高級都心—哈德遜園區(Hudson Yards)一路延伸至東邊皇后區內最大華人群居地—法拉盛,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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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紐約陽光普照,是晴朗的八月天,我從曼哈頓這頭跟隨著人潮上車。曼哈頓是大部分人印象中典型的紐約模樣:高樓林立的水泥叢林、熙熙攘攘的車陣人群,具備一切繁華的因子。

 

而七號線在曼哈頓所經之處,更是紐約中的紐約:時代廣場、第五大道、中央車站,在在都是每個初來乍到的人必去的朝聖點。也因此,車廂裡多為各國觀光客,背著背包看著地圖,穿著明亮、神情輕鬆地交談著。我一直以為這都市地鐵的人物風景就是這幅模樣,殊不知自己甚少乘車離開曼哈頓,看到的不過是非常狹隘的面向,直到列車駛出了這座繁榮之島後才有了180度大轉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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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曼哈頓區域最後一站的中央車站,觀光客幾乎全數下車,車廂大換血。白色人種被稀釋,上車的乘客幾為拉丁裔,亞裔次之,看起來皆在地居民模樣,衣著樸素,表情略顯疲憊沈重。車內氣氛為之一變,原本的光鮮喧鬧轉爲黯淡沈靜,旅客換成了歸家人。突如其來的轉變著實讓我出乎意料,殊不知自己搭乘的七號線列車,正因其穿梭在許多不同景點與不同種族移民區之間,多變的風貌而在紐約地鐵界素有「國際特快車」(International express)之稱。

 

駛離了紐約最繁華的心臟—曼哈頓地帶,列車從地底穿出,奔馳在跨海大橋上。陽光斜射進車廂內,我才發現,站在前方的拉丁裔女人正無聲地哭泣著,緊皺的眉頭吐露著哀傷,左手拉著吊環,右手頻頻拭淚。她面朝著我哭得傷心,想對她說些什麼,但想不出比遞上一張面紙更有幫助的話。寂靜的車廂內只有間歇的擤鼻聲,以及對面一對華人婦女淺淺的交談聲,更顯老舊地鐵運行聲響的嘈雜。中央車站的入站與出站,宛若兩個不同世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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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入皇后區,哭泣的女人下車了,金髮碧眼的人種越來越少。在上車的人們裡,我看到一個異常醒目的身影—約莫185公分的身長,若非其背頸脊椎嚴重錯位變形,原來的身高只怕還要加個十公分上去。一位面黃肌瘦的高挑拉丁裔大叔, 頂著灰白亂髮,衣衫襤褸地在車上乞討。變形的脊梁骨猙獰地從後頸突出,訴說著這印記的苦痛,並睥睨地驅策前方那懸掛著的、洩了氣皮球似的人頭,與手中的乞討罐。大叔獲得不少皇后區平民乘客的施捨,兜了一圈後,便蹣跚地步向下一節車廂,繼續在七號車上遊蕩。

 

隨著法拉盛的距離愈來愈近,車上的亞洲人也漸漸變多。隔壁的婦人下車後,我才發現隔壁的隔壁,坐著一位年輕的亞裔男子。他和乞討的拉丁大叔同樣醒目,不過大叔是刻意為之,而他則深怕被人看到似地躲在一件黑色外套與一頂黑色鴨舌帽裡,帽沿壓低、領口拉高,只是臉部明顯可見那蒼白中泛著嚴重紅腫的肌膚,肌膚上又滿佈著龜裂的白色皮屑,與上下的黑色一襯,更顯突兀。從外露的雙手可以看出,皮膚病讓他全身上下無一處倖免,也將他的自尊徹底擊倒,瑟縮在角落座位,眼神未曾從地板上抬起來過。

 

列車到站了,我們一起下車,看著他快速消融在黑髮黃皮膚的人群裏,七號列車的戲落幕了,我卻久久不能自已,短短十六公里四十分鐘的的旅程,彷彿看盡了人生百態。相機還握在手上,但過了曼哈頓後就再也沒拍半張,若想忠實記錄下眼裡看到的憂傷、貧窮與疾病,又不欲傷害對方自尊,文字該會是最好的方法吧。

 

拉丁女人雖然憂傷,但下車前還是振作起精神,將眼淚擦乾;拉丁大叔雖然殘疾又貧窮,依然靠自己的力量努力乞討;亞裔年輕人雖然憂鬱自卑,仍撐著身體的不適而出外奔波。他們生活得並不體面,但確是比一般人更用力地活著。這都市像是偌大的調色盤,匯集了所有不同的顏色,而七號列車如同濕潤的筆刷,沾染沿路的色彩,拉出一條長長的調和筆觸,也串起了歡樂與憂傷,磨難與堅強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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