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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謝的店,是馬公市一處獨特的存在。
  
在出發澎湖行前,同事提及當地有這麼間店,說道自他大學時期開始,每回去澎湖,必會到老謝的店挖寶。只是上一回去的時候,不知怎地,連吃了幾天閉門羹,始終不見它營業。我也是愛挖寶的人,因此一面惦記著這間店,一面抱著可遇不可求的心裡準備,一下飛機便來造訪。循著地址前來,果不其然看見深鎖的鐵門,連一個招牌都沒有。我半信半疑地詢問對面計程車招呼站的司機大哥,大哥一聽老謝的店,淡定地指著鐵門說「沒開門」,又補了句「我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開。」好似這間店營業時間的陰晴不定已成常態。
  
接著一連三天,每次經過馬公,都會繞去老謝的店探一探,每次都不得其門而入。結果在最後一晚,回程班機三個小時前,老謝的店竟然開門了。白色的鐵門拉開,露出與建築物風格完全不相稱的店面,舊木門嵌在泥砌矮牆間,右牆上懸掛著「琦珍藝坊」四個字,左牆上櫥窗裡貨品掛得玲郎滿目,店內昏黃的光線從後方透出奇異的光芒,整間店看起來就像個蘊含店主生命的藝術品。
  
推開店門,店內空無一人,櫃台後面也不見老謝蹤影。我像是盼到了芝麻開門的阿里巴巴,入山尋寶;也像是走進了老謝的內心世界,一窺他的小天地。店內的貨品種類相當繁多且雜,十來坪空間,光是印章石就分散擺了好幾處,翻找過程還真有挖寶的感覺。貨品陳設方式非常隨興,或掛或吊或堆。與其說是「亂」,不如說它「很有人味」,這個小世界裡很少直角與直線,而是充滿了人性的不規則弧度。
  
我挖出了幾張舊明信片、幾個手作小物與一個南洋小包,此時店裡依舊一片靜謐。撇眼看見門上掛著一牌子:「有事請電」後面寫一串號碼,打了過去,另一頭傳來老謝的聲音:「喂~~」,尾音拖地長長的。
  
「老謝你好,我想買些東西。」
  
「你逛一下,我快到了。」
  
也許老謝在附近吃飯吧,我繼續閒晃著。五分鐘後,櫃檯後方發出窸窣聲,一個人緩慢地飄了出來「你好~~」我嚇了一跳,原來老謝藏在後台啊(汗)。老謝是個光頭老帥哥,戴一副金屬框眼鏡,留一撮瀟灑灰鬍鬚,渾身散發藝術家氣息,眉宇間帶著一絲不羈,神態貌似年長版的戴立忍。結帳時我忍不住好奇,問道:
  
「老謝,你的營業時間是不是不固定?」
  
「嗯~我最近比較忙,忙著寫一些東西。」
  
「喔?寫甚麼?」我眼睛一亮,眼前這位氣質特殊的長者激起我的好奇。
  
他的答案一語道盡我的疑問,卻也沒有解答任何疑問:「是神祕的東西。」老謝上揚的嘴角讓他的面容更加神秘。
  
老謝告訴我他的身分是藝術家與藝術評論者,近年來致力於研究「密碼學」與「圖騰學」。於是我們從青幫、規矩會聊到了豬圈密碼與美金上的金字塔;從孔廟的欞星門講到麥田圈與超心理學,這個潘朵拉之盒一經開啟便彷彿停不下來。老謝足足講了一個小時,在我面前上演了一部活生生的達文西密碼。店內始終安靜,彷彿所有沾染老謝氣息的小物們也正屏息凝神地注意聆聽著。我和老謝隔著櫃檯,櫃檯上方掛滿了各種吊飾,高度適好垂吊在我眼前,老謝神采飛揚地說著,透過吊飾縫隙看著他的面容,隱約也看見了他眼裡閃爍著的光芒。
  
「因為研究這些東西,我少掉了大半的朋友,與我不深交的人都覺得我有問題。」
  
老謝是孤獨的,每個人都渴望被理解。當一個人鑽進了難以解釋的領域,會顯得孤高而偏執,其實只是因為不被理解而已。我興致勃勃地聽著他說中華文化圖騰如何廣泛地影響全世界、相關單位如何不重視地丟棄澎湖悠久的古物,也順手記了一些能夠回家估狗很久的神祕關鍵字。
  
「只要您知道自己作的是對的事,那就好了。」
  
我只能這麼說,心裡想著,玄學這回事,跟「探究」同等重要的,該是「傳達」。這也許是老謝苦心鑽研多年後最重要的課題。
  
「我該上飛機了,老謝,希望有機會拜讀您的大作。」我們交換了FB。
  
「對了,這東西好酷,怎麼賣?」我指著指櫃台旁一個木雕的禁菸標誌。
  
老謝搖搖手,神祕地說:「這是非賣品,這玩意兒要是賣出去的話,我會少掉大半的朋友。」
  
哎呀,再少掉大半還得了。我笑了笑,和老謝道別,走出店外。
老謝雖然越發特立獨行、越發看心情開店,他的小店依舊延續了那樹立在馬公市幾十年的特色,延續了豐富的人味與公道的價錢。那是一分可愛的、藝術家的、不世俗的誠信。
  
回台灣後,我告訴那位同事與老謝的邂逅,他聽得津津有味,彷彿在與記憶中那位二十年前年輕些的藝術家老謝作比對。
  
「澎湖的當代人物誌裡,老謝肯定占了一頁。」他說。
  
我微笑點頭表示贊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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